醫生也失眠
凌晨三點的胡思亂想

崔家倫醫生
香港泌尿外科專科醫生
凌晨三點,我又醒了。不是因為手機響,不是因為急症 call,而是因為白天那個病人的眼神。
他五十二歲,PSA 指數異常偏高,我建議他做前列腺穿刺活檢。他看著我,沒有說話。那種沉默比任何問題都沉重。
我知道他在想什麼。
「是不是癌症?」
這四個字,他沒有問出口。但我在他的眼神裡讀到了。
行醫二十多年,我學會了一件事:有時候,病人不問,不代表他們不想知道。他們只是害怕答案。
我用最平靜的語氣告訴他:PSA 偏高不一定是癌症,可能是前列腺發炎、增生,甚至只是最近騎了太久的單車。但為了安全起見,我們需要進一步檢查。
他點了點頭,約了下星期做活檢。
然後我就失眠了。
不是因為擔心手術——經會陰前列腺穿刺活檢是我率先引入香港的技術,做過無數次,閉著眼睛都能做。我失眠,是因為我在想:如果結果真的是癌症,我該怎樣告訴他?
告訴一個人他得了癌症,是醫學院沒有教過的課。
教科書教你分期、分級、治療方案。但沒有人教你,當一個五十二歲的男人聽到「前列腺癌」三個字時,你該用什麼表情、什麼語速、什麼措辭。
這些年,我摸索出了一套自己的方式:先讓病人坐穩,倒一杯水,然後用最簡單的語言解釋病情。不迴避,不誇大,不給虛假的希望,但永遠留一扇門。
「我們有很多治療選擇。」這是我最常說的一句話。
凌晨四點,我起來泡了一杯茶。窗外的旺角還沒有醒,霓虹燈關了,街道安靜得不像話。
我想起一位前輩說過:「好的醫生,白天治病,晚上治心——治自己的心。」
下星期的活檢結果出來了。良性增生,不是癌症。
我比病人還開心。
但我知道,下一個凌晨三點,我可能又會因為另一個病人而醒來。
這就是醫生的日常。我們治癒別人,卻常常忘了治癒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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