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失中的大排檔與消失中的耐性
一個醫生對香港節奏的反思

崔家倫醫生
香港泌尿外科專科醫生
中環的大排檔又少了一間。聽說是業主加租,老闆做不下去了。蔡瀾若知道,一定痛心疾首。他寫過無數大排檔的美食,每一間都是他的心頭好。他說:「大排檔的菜,有一種餐廳永遠做不出的味道——那是煙火氣。」
黃霑更直接:「大排檔就是香港的靈魂。冇咗大排檔,香港就冇咗味道。」
我不是美食家,但我是一個在大排檔長大的香港人。小時候,父親每個週末都帶我去附近的大排檔吃炒蜆、椒鹽瀨尿蝦、乾炒牛河。那些味道,至今刻在記憶深處。
大排檔消失的速度,跟香港人失去耐性的速度差不多。
這話怎麼說?你看,大排檔的菜,是要等的。鑊氣要夠猛,火候要夠足,一碟好的乾炒牛河,師傅要花時間逐少逐少地炒,不能心急。但現在的香港人,等三分鐘外賣都嫌慢,哪有耐性等一碟慢工出細貨的炒河粉?
我在診室裡也觀察到同樣的現象。越來越多病人希望「快」——快速診斷、快速治療、快速康復。有人甚至問我:「崔醫生,有冇一粒藥食完就好嘅?」
對不起,沒有。
前列腺增生的藥物治療,通常需要幾個星期才能見效。腎結石的體外碎石術後,碎石排出也需要時間。即使是 HOLEP 手術,術後的恢復期也需要幾個星期到幾個月。身體的修復,跟大排檔的鑊氣一樣,急不來。
我常跟病人說:「你的身體不是手機,不能重啟就好。它是一個有機體,需要時間去癒合。」
蔡瀾在他的散文裡寫過一個故事。他去日本一間壽司店,師傅做一貫壽司要花三十秒——捏飯糰、切魚生、調味、擺盤,每一個動作都精準而從容。蔡瀾問師傅:「可不可以快一點?」師傅搖搖頭:「快了就不好吃了。」
這個道理,放在醫學上同樣適用。
我做經會陰前列腺穿刺活檢時,每一針的位置都要精確計算。如果為了快而草率,可能會漏掉癌症病灶,也可能會損傷周圍的神經和血管。慢一點,準一點,對病人才是最好的。
大排檔的消失,表面上是租金問題,深層是整個社會對「慢」的不耐煩。我們追求效率,追求速度,追求即時滿足,卻忘了很多美好的東西——一碟好的炒河粉、一台精準的手術、一段深厚的醫患關係——都需要時間來醞釀。
黃霑寫〈獅子山下〉:「理想一起去追,同舟人誓相隨。」但追理想也需要耐性。他自己寫歌詞,有時候一首歌要改幾十遍才滿意。那種對完美的執著,正是現在這個速食時代最缺乏的東西。
我懷念大排檔,不只是懷念那些味道,更是懷念那個願意等待的年代。
等一碟炒蜆的時間,跟朋友聊聊天;等一碗雲吞麵的時間,看看街上的人來人往。那種悠閒,那種從容,是現在的連鎖快餐店給不了的。
作為醫生,我希望我的病人也能學會等待。等待身體康復,等待藥物生效,等待手術傷口癒合。不要急,不要焦慮。你的身體比你想像的更有智慧,它知道怎麼修復自己——只要你給它足夠的時間。
今晚,我想去找一間還在營業的大排檔,點一碟乾炒牛河,慢慢吃。
不趕時間。
相關文章

當人工智能走進泌尿科診室
一位泌尿科醫生對科技與醫學交匯的思考
在旺角的診室裡,我第一次用人工智能輔助系統分析一位病人的前列腺磁力共振影像。螢幕上,演算法以熱力圖標示出可疑區域,與我二十多年臨床經驗的判斷幾乎完全吻合。
閱讀全文 →
五十歲後的男人,請善待你的前列腺
泌尿科醫生的肺腑之言
在我的診室裡,最常見的對話是這樣開始的:「崔醫生,我最近夜尿好多,成晚起身三四次,瞓都瞓唔好。」這句話背後,往往是一個被忽視了多年的前列腺問題。
閱讀全文 →醫者的修行:手術刀與禪
二十年行醫路上的人生感悟
有人問我,做了二十多年手術,會不會麻木?我想了很久,答案是:不會。每一台手術,都是一次修行。
閱讀全文 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