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法與手術刀
從一筆一劃到一刀一剪的修行

崔家倫醫生
香港泌尿外科專科醫生
我的書房裡掛了一幅字,是一位已故書法家寫的「醫者仁心」四個字。楷書,端正大方,每一筆都沉穩有力。每天早上出門前看一眼,提醒自己今天又要對得起這四個字。
黃霑也寫得一手好字。他的字跟他的人一樣,豪放不羈,筆走龍蛇。據說他寫〈滄海一聲笑〉的歌詞時,一揮而就,墨跡淋漓,旁人看了都說像一幅狂草。
蔡瀾的字則不同。他的字清秀工整,帶著文人的雅致。他常說:「字如其人。」一個人的字,藏著他的性格、修養和人生態度。
我年輕時也練過書法。父親堅持讓我每天寫一頁大字,說是磨性子。當時覺得枯燥無味,現在回想起來,那段經歷對我的外科生涯影響深遠。
書法講究的是「提按轉折」。提筆要輕,按筆要重,轉彎要圓潤,折角要乾脆。這四個字,放到手術室裡同樣適用。
做 HOLEP 手術時,激光光纖在前列腺組織上移動,就像毛筆在宣紙上運行。剝離組織時要「提」——輕輕抬起,看清層次;切割時要「按」——果斷有力,一刀到位;遇到血管時要「轉」——繞開危險區域,保護神經;遇到包膜時要「折」——改變方向,沿著正確的平面前進。
我常跟年輕醫生說:「手術不是蠻力活,是精細活。你的手要像書法家的手一樣,既有力量又有控制。」
有一次,一位實習醫生看我做手術,驚訝地說:「崔醫生,你的手好穩,完全不抖。」我笑著說:「練了二十多年了,跟練書法一樣,熟能生巧。」
但書法和手術最大的相通之處,不在技巧,而在心境。
書法家說「意在筆先」——下筆之前,整幅字的佈局已經在腦海中成形。外科醫生也是如此。每一台手術之前,我都會在腦海中「走」一遍手術步驟,預想可能遇到的困難和應對方案。這種「意在刀先」的準備,是手術成功的關鍵。
黃霑寫歌詞,據說也是先在腦海中醞釀很久,等到靈感成熟了,才一氣呵成。他的〈上海灘〉、〈獅子山下〉,每一首都是渾然天成,看不到斧鑿的痕跡。好的手術也應該如此——看起來行雲流水,實際上每一步都經過精密的計算。
蔡瀾說過一句話,我特別喜歡:「做任何事,做到極致,就是藝術。」
我深以為然。泌尿外科手術,做到極致,也是一種藝術。每一台 HOLEP 手術,每一次經會陰前列腺穿刺,每一次經尿道精囊內窺鏡檢查,我都盡力做到最好——不是為了炫技,而是因為手術台上躺著的,是一個把生命託付給我的人。
現在每天晚上回家,如果時間允許,我還是會寫幾個大字。不為什麼,就為了讓自己的心靜下來。在這個喧囂的城市裡,能夠靜下心來做一件事,本身就是一種修行。
書法如此,手術如此,人生亦如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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