蛇羹的溫度

入秋之後，我最惦記的不是什麼米芝蓮餐廳，而是深水埗那間開了五十年的蛇店。老闆姓何，街坊都叫他「蛇何」，手藝是祖傳的，蛇羹濃稠得恰到好處，蛇絲嫩滑，薄脆香酥，檸檬葉切得細如髮絲。

蔡瀾寫美食，最厲害的是能從一碟普通的菜裡吃出人生。他說：「食物只有兩種：好吃和不好吃。」這話聽起來簡單，其實是大智慧。太多人被什麼有機、低脂、超級食物搞得神經兮兮，反而忘了吃東西最原始的目的——開心。

蛇何的蛇羹，就是那種讓人開心的食物。

每年秋冬，我都會去幫襯幾次。不是因為什麼養生功效，純粹是饞。但作為泌尿科醫生，我確實對蛇羹的食療價值有些了解。中醫認為蛇肉性溫，有祛風除濕、通經活絡的功效。從現代營養學的角度看，蛇肉是高蛋白低脂肪的食物，對於需要控制體重的前列腺增生患者來說，確實是不錯的蛋白質來源。

但我要強調——吃蛇羹不能治前列腺增生。如果有人跟你說吃什麼偏方能治前列腺，請你禮貌地微笑，然後去看正規的泌尿科醫生。

蛇何今年七十二歲了，每天凌晨四點起床熬湯底，幾十年如一日。我問他累不累，他說：「唔累。做自己鍾意嘅嘢，點會累？」這話讓我想起黃霑。黃霑寫歌、寫文章、做節目，通宵達旦是家常便飯，但他從不覺得辛苦，因為那是他的熱情所在。

我做手術也是一樣。每次拿起內窺鏡，進入那個精密的泌尿系統世界，我都會感到一種專注的快樂。HOLEP 手術需要極高的專注力和手感，就像蛇何切蛇絲一樣——刀工要準，力度要勻，不能有絲毫馬虎。

蛇何告訴我，他最怕的不是辛苦，而是手藝失傳。他的兒子在銀行工作，對蛇店沒興趣。「後生仔嫌辛苦，寧願坐寫字樓。」他說這話時，語氣平淡，但眼裡有一絲落寞。

這讓我想到醫學界的傳承問題。泌尿外科是一個需要大量手術經驗的專科，很多精細的手術技巧，書本上學不到，必須靠師徒之間的口傳心授。我率先在香港引入 HOLEP 手術、經會陰前列腺穿刺活檢和經尿道精囊內窺鏡，其中一個重要原因，就是希望為年輕的泌尿科醫生開拓更多的技術選擇。

蛇何的蛇羹，蔡瀾吃過，黃霑也吃過。蔡瀾在專欄裡寫過：「好的蛇羹，蛇味要濃但不腥，湯要稠但不膩，這跟做人一樣——要有個性但不能討人厭。」

我深以為然。

下次入秋，如果你路過深水埗，不妨去嚐一碗蛇羹。不為養生，不為打卡，就為那一口溫暖。在這個越來越冰冷的城市裡，一碗熱騰騰的蛇羹，有時候比什麼都治癒。

當然，如果你飲完蛇羹之後發現自己夜尿頻繁，那就不是蛇羹的問題了——請來看泌尿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