膽大與膽小
從黃霑的率性到手術室的決斷

崔家倫醫生
香港泌尿外科專科醫生
黃霑是出了名的膽大。他敢在電視上講粗口,敢在報紙上罵權貴,敢在情場上轟轟烈烈。蔡瀾也膽大,但他的膽大是另一種——他敢吃河豚,敢嘗蟲子,敢在食評裡直言某間名店的菜「難食到嘔」。
但我認識的很多外科醫生,在手術室裡膽大如虎,出了手術室卻膽小如鼠。
這不是笑話,這是事實。
手術室裡的膽大,是一種經過千錘百煉的自信。當我拿起內窺鏡做 HOLEP 手術時,我的手必須穩定,判斷必須果斷。前列腺的血管豐富,稍有不慎就會大量出血。在那個時刻,猶豫就是最大的敵人。我必須膽大——但這個膽大,背後是二十多年的經驗、數千台手術的積累、以及對解剖結構的透徹理解。
出了手術室,我卻常常膽小。我怕漏診,怕誤判,怕病人因為我的一個疏忽而受苦。每次看到病人的檢查報告有異常,我都會反覆確認,寧可多做一個檢查,也不願放過任何可疑的蛛絲馬跡。
黃霑的膽大,源於他對人生的通透。他看穿了很多事情的本質,所以無所畏懼。他在《滄海一聲笑》裡寫:「清風笑,竟惹寂寥。」能笑對寂寥的人,才是真正的膽大。
蔡瀾的膽大,源於他對生活的熱愛。他說:「怕這怕那,不如不活。」所以他什麼都嘗試,什麼都體驗,把人生活成了一場盛宴。
我的膽大,源於對病人的責任。
記得有一次,一位五十多歲的病人來做例行檢查,前列腺特異抗原指數只是輕微偏高,大部分醫生可能會建議觀察。但我總覺得不對勁——他的直腸指檢有一個微妙的硬結,不明顯,但存在。我建議他做經會陰前列腺穿刺活檢。
他猶豫了:「崔醫生,指數只是偏高少少,有必要嗎?」
「有。」我說得很堅定。
結果證明,他確實有早期前列腺癌。因為發現得早,治療效果非常好。
那一刻,我慶幸自己的「膽大」——膽大到敢於相信自己的臨床直覺,即使數據看起來並不那麼嚴重。
但同時,我也感謝自己的「膽小」——膽小到不敢放過任何一個可疑的徵兆。
黃霑若在世,大概會說:「膽大膽小,都是做人的學問。關鍵是知道什麼時候該大,什麼時候該小。」
蔡瀾可能會補一句:「就像吃河豚一樣——你要膽大到敢吃,但也要膽小到只找最好的師傅來處理。」
在泌尿外科的世界裡,膽大與膽小不是對立的,而是互補的。膽大讓我敢於嘗試新技術、引入新手術方式;膽小讓我對每一個病人都保持敬畏,不敢有絲毫懈怠。
我常常跟年輕醫生說:「做手術要膽大心細。膽大是你的劍,心細是你的盾。缺了任何一個,你都上不了戰場。」
人生也是如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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